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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坡公《学诗百法

2019-01-10 10:48

  学诗之第一步,当重声韵。声韵之中,尤以练习四声为最要。四声者何?平上去入是也。兹录昔人辨四声歌诀如下:

  第一句言平声平道莫低昂者,随口平读,其声不高不低,而尾音自然延长。第二句言上声高呼用力强者,向上高读,其声亢而响亮,并无尾音。第三句言去声分明哀远道者,向下重读,其声哀而且远,而尾音较短。第四句言入声短促急收藏者,向直急读,其声既木且实,亦无尾音。譬之击鼓,以木槌轻击鼓之中心,其声为东,是为平声。再击鼓面之四周,则其声为董,是为上声。若更在鼓之中心,以木槌重击之,则其声为冻,是为去声。若以一手扪鼓面,一手重击之,则其声为笃,是为入声。总之四声之分,其不同之点有三,平去有尾音,上入无尾音,一不同也。平声和平而尾音长,去声哀远而尾音短,二不同也。上入二声,虽皆无尾音,但上声响而亮,入声木而实,三不同也。能辨此不同之点,然后可与言练习。

  练习之法,须将平上去入四字,依照读法,以右手食指作势,读平声时,以指搁于桌之左边,徐徐向右移去,移至右边尽处为止,声亦随之而止。桌之阔,大约以二尺为度。读上声时,以指搁于桌边正中,向上一挑,约离桌面一尺高,而声亦顿止。读去声时,以指离桌而下,重重一指,约离桌面一尺低,而声乃止。读入声时,以指向对面一指,约离身一尺远,而声即止。如是将此四字,每日读一百遍,其声之高下疾徐,不可稍误。历三日,然后易以东(平声)董(上声)冻(去声)笃(入声)四字,仍照前法练习。再历三日,则无论何字,一读平上去三声,而入声之字,自然脱口而出矣。兹为练习时试验有无错误起见,故将四声之字,再举树例于下:(以平上去入为序)

  作诗之法,合上平下平声统曰平,合上去入三声统曰仄。平声仄声,绝然不同,一则和柔圆润,一则亢直短促,学者最易辨别。唯有一种可平可仄之字,或可通用,或不可通用,若不加意辨明,非唯失去真解,并犯出韵及不调平仄之病。兹将此种字之可以通用与不可通用者,分别略举于下:

  前举平仄可通用之字,虽则诗中随意可用,然而抑扬轻重之间,仍宜细细推敲。至于不可通用之字,意义悬殊,万不可稍有差误,羼杂其中。学者宜将所举之字,依仿练习四声法,先行熟读其音,次则详译其义,随时随地,留心辨别,不出匝月,而字之平仄,无不瞭然胸中。他若一字而兼数平声或数仄声者,其义亦有可通不可通之别,不妨以此类推。

  近人作诗,皆奉梁沈约诗韵为标准,故平上去入四种韵目,不可不牢记胸中。但是上下平各十五韵,而上声仅有二十九韵,去声三十韵,入声只十七韵而已,学者苟不明四种韵目隶合之法,则于四声之字,何字归入何韵,断难分析清楚。兹为便利学者检查诗韵起见,特将四声一百零六韵韵目,合成一表。俾知某字在平声某韵者,其上去入三声之字,即知在某某等韵。如同字在平声一东,其上声之动字定在一董,去声之洞字定在一送,入声之独字定在一屋。以此推寻,百不失一,不必东翻西阅,而无字不可一检即得也。表列如下:

  上表将下平声之九青十蒸并为一韵,将去声之九泰十卦并为一韵,使平上去三种韵目各成二十九数,然后再将入声十七韵就每韵中各字之声合于平声何韵者,亦分成二十九部,各相隶属,而后诗韵中无难检之字矣。

  作诗之韵,或可通,或不可通,或可转。通者,以本音通本音之谓,如一东之与二冬,八庚之与九青、十蒸是也。转者,转其声而后通之谓,如一东之与三江,四支之与九佳是也。盖东冬同为舌端音,更青蒸同为齿头音,其音既属一本,故可通。东为宫音,江为商音,支为徵音,佳为商音,一宫一商,一徵一商,皆非本音,故欲通其韵,必先转其声乃可。但通转之法,今韵较严,而古韵极宽。如一东二冬固可通,一东与三江既非本音只能转韵而已,而古韵则东冬江三韵均可通。又如四支之与九佳十灰亦非本音,必转而方通,而古韵则微齐佳灰文五韵均可通。又如上平之十一真与十二文十三元十四寒十五删及下平之一先,在今韵中万不能通,而古韵则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竟可通叶。又如三江之与七阳通,二萧之与三肴四豪通,犹得谓之谐声。若夫下平之十二侵十三覃十四盐十五咸四韵可通,则唯古韵为然耳。又如六鱼之通七虞、八庚之通九青十蒸,古韵更数见不鲜矣。

  上声中一董二肿可通,一董二肿与三讲亦可通,四纸与五尾八荠九蟹十贿可通,十一轸与十二吻十三阮十四旱十五潸十六铣可通,十七筱十八巧十九皓三韵可通,二十哿与二十一马、二十三梗与二十四迴可通,二十六寝二十七感二十八俭三韵可通,此足见古韵通转之宽也。

  去声中古韵之可通者,则哟一送二宋之通三绛,四寘五未八霁之通九泰十卦十一队,六御之通七遇,十二震之通十三问十四愿十五翰十六谏十七霰,十八啸十九效二十号之三韵相通,二十一个二十二祃之二韵相通,二十三漾二十四敬二十五径二十六宥虽未有通转,而二十七沁之与二十八勘二十九艳三十陷,古韵中又可通叶矣。

  入声十七韵,其中一屋与二沃三觉可通,四质与五物六月七曷八黠九宵可通,十一陌与十二锡十三职可通,古韵中所未见通转者,只十药十四缉十五合十六叶十七洽之五韵耳。

  古韵之可通可转,即如上述矣。今试进而言转韵之法,或则两句一转,或则四句一转,或则六句八句一转,盖转韵之句,必以双数,不能以单数。且通篇上下,尤须铢两匀称,无头轻脚重之病。即韵之平仄,亦须相间而用,如前四句押平韵后四句换仄韵之类。至于通韵之法则反是,止就韵之可通者押之,或通体用平韵,或通体用仄韵,断不可平仄相间而用也。

  五律每首八句,首句有押韵与不押韵之别。平起者首句第一第二字均为平声,兹先视其法于后:

  上为五律首句押韵之平起法。 者,平声之符号也, 者,仄声之符号也, 者,应用平声而可易仄声之符号也, 者,应用仄声而可易平声之符号也( 者,平声之韵也)。若首句不押韵,则应改为 。五绝则只有四句,依照前四句之平仄,即为五绝首韵押韵之平起法,依照后四句之平仄,即为五绝首句不押韵之平起法。学者细细揣摩,不难收举一反三之效。

  上为五律首句押韵之仄起法。若首句不押韵,则改为 可也。五绝首句押韵之仄起法,即照前四句之平仄,五绝首句不押韵之仄起法,即照后四句之平仄。学者能将前两首之平仄反复熟读,则作五律五绝诗,自无失调平仄之病。

  七律亦每首八句,首句亦有押韵者,亦有不押韵者,以首句第二字必用平声为平起。兹将其法示下:

  上为七律首句押韵之平起法。若首句不押韵,则应改为 。七绝亦只有四句,依照前半首之平仄,即为七绝首句押韵之平起法,依照后半首之平仄,即为七绝首句不押韵之平起法。

  七律仄起者,首句第二字必用仄声也。其法亦有押韵与不押韵之别。兹再将八句之平仄表示于后:

  上为七律首句押韵之仄起法。若首句不押韵,则应改为 。七绝首句押韵之仄起法,即照前四句之平仄,七绝首句不押韵之仄起法,即照后四句之平仄。学者欲作七律七绝诗,须将此二首平仄随口念熟,则下笔之时,自然声调稳妥,而不至有差误也。

  学作律诗,以对偶工稳为最要。学习对偶之法,不外以平声字对仄声字,以仄声字对平声字,而字面则以类相从,如天类对天类,地类对地类,人类对人类,物类对物类,虚字对虚字,实字对实字。其入手初步,可先任拈一字,求其配偶,如风对雨山对水之类。因风雨皆天类字,山水皆地类字,风与山皆平声,雨与水皆仄声,故均可对。但亦有一字而可两对者,如风对雨,自是同类字之最相合者,然而亦可与地类之水相对。又如宫对室,皮对革,皆以类相从,而宫又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为五音。徵,音止)之一,故可对角徵羽等字,革又为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谓之八音)之一,故可对金丝匏等字。明乎此则属对自易,而不致为同类之字所束缚也。兹试就天地人物四类略举其例如下:[例句之旁,原标注有平仄符号,略去,反正平仄相对就是了。]

  风/雨 日/云 霜/雪 月/星 烟/露 雾/霞 雷/电 雹/虹 春/夏 夜/朝 年/岁 暑/寒

  山/水 石/泉 河/井 海/江 城/市 邑/田 乡/野 路/桥 溪/谷 沼/池 波/浪 岸/滩

  男/女 祖/孙 妻/子 弟/兄 宾/主 圣/贤 农/士 死/生 穷/富 面/心 头/足 目/眉 身/手 智/愚 忠/孝

  冠/履 带/衣 珠/玉 斗/升 刀/尺 剑/枪 灯/镜 帐/帘 茶/酒 草/花 桐/竹 杏/桃 梅/菊 马/牛 禽/兽

  一字之对既习熟矣,然后增一字而为二字对。二字之对,有两字平行者,有两字侧串者。何谓平行?上下二字皆实字或皆形容字,如日月对虹霓、浓淡对深浅之类。何谓侧串?上为形容字而下为实字,或上为实字而下为形容字,如蕙风对甘雨、月瘦对云痴之类。学者须知平行之字止可对平行,侧串之字止可对侧串。至平仄则下一字须平对仄仄对平,上一字则可平可仄,不必拘定。今再举例如下:

  春风/夏雨 白日/青天 风剪/月轮 三星/十雨 煮雪/残霞 雷鼓/风铃 花朝/谷日 九夏/三冬 丁年/午夜 菊月/梅天

  山腰/水腹 蜀道/秦关 黄浦/赤城 榆关/梓里 济北/淮南 金井/玉溪 岐山/渭水 剑阁/炉峰 西江/北海 雁门/鸡泽

  桥父/芥孙 荻母/梅妻 茶神/酒圣 奇侠/逸民 农夫/士子 织女/针神 红玉/绿珠 白眉/黄发 云鬓/雪肤 口禅/牙慧

  缁衣/赤舄 衾角/帐眉 琉璃/琥珀 玉环/金珥 红笺/白简 棘矢/桑弧 秧针/稻剑 芍药/荼 鹦鹉/鹧鸪 吴牛/蜀犬

  由二字对而增为三字对,其连缀之字须要自然,不可勉强硬凑。兹试按照前例分举如后:

  风吹花/日照树 月移栏/云出岫 看花日/斗草天 烟初散/露未干 含宿雨/带朝霞 嫩霜寒/香雾湿 桐叶雨/楝花风 月满湖/星临户

  山有色/水无声 水如烟/涛似雪 榆塞外/柳城东 十二衢/三千界 松菊径/薜萝泉 杏花村/桃叶渡 波澜阔/岛屿深 傍山城/临水驿

  花君子/酒圣人 子象贤/孙绳武 丸熊母/挽鹿妻 入幕宾/升堂客 弹冠客/进履人 赤松子/黄石公 颍士奴/康成俾 贤避世/士居贫

  芙蓉带/薜荔裳 挂壁冠/寻山屐 金步摇/玉条脱 珊瑚网/琥珀杯 镂青笔/飞白书 流星矢/偃月刀 花荫浅/草色深 玉关柳/金井梧

  风吹槛外/日照窗前 渡口绿烟/溪头红雨 春风舞柳/夏雨喧荷 踏雪溪桥/迎风水榭 微雨淡云/晓风残月 有风伏热/无雨冬晴

  山色迎眸/水声入耳 万顷波光/千山雨意 埋盆作池/叠石成嶂 绕城水绿/排闼山青 风皱麦浪/雨洗松岚 三径苔痕/一庭树影

  男羁女角/婢织奴耕 舍肉贻母/含饴弄孙 南贫北富/浊圣清贤 谢隐东山/韩瞻北斗 才储国器/寿冠耆英 苏妇题图/宓妃赠枕

  冠裳毕集/履舄交加 舞扇歌衫/耕蓑钓笠 屏围芍药/帐暖芙蓉 紫云割砚/红雪飞笺 跃马横戈/闻鸡舞剑 菊泉汲酒/槐火烹茶

  黄菊吟诗/紫芝作饵 霜侵菊熟/雨绽梅肥 花鸟和风/草虫冷露 狐知集腋/象戒焚身

  五字对已成诗句,其平仄应较前稍宽。然第一第三字虽可不拘,如当用平而可以用仄,当用仄而可以用平,及平对平仄对仄之类,而第二第四字则不可稍误,如当用平者必须用平,当用仄者必须用仄,及平对仄仄对平之类。此前人所以於五言近体诗有一三不论二四分明之说。兹试举例于后:

  日照花如锦/风吹柳似丝 凉风桑叶岸/细雨菊花天 雪尚晴时积/星从曙后孤 水高春雨足/山杂夏云多 暮烟明月黯/残雨夕阳收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 山昏函谷雨/水落洞庭波 白水千层浪/青山一片云 云堆山径仄/雨涨石桥平 天势回平野/河流入断山

  旧谊酬宾主/新妆拜舅姑 鸡鸣修子职/燕翼貽孙谋 北漠孤臣梦/南陔孝子心 宦游妻子远/乡梦弟兄多 阮籍生涯懒/嵇康意味疏

  径晚红黏屧/林深翠湿衣 弹冠登仕路/曳履伺侯门 学奕摊清簟/看书照短檠 横刀奇侠传/舞剑大娘行 野店人沽酒/邮亭客唤茶

  麦香吹饼饵/花暖卖饧餹 夜宴喧桃李/晨游静芰荷 暖红烘橘市/寒碧湿菱塘 碧水双鸥静/青山一鹤归 哀声猿入峡/渴势骥奔泉

  由五字对而增为六字对,平仄通用与不通用处,其法相同,不过造句之时,需要圆转自如,切不可露凑合之迹。仍照前例,分举如下:

  日照芸窗冬暖/风吹草阁夜寒 春野东风旖旎/夜深北斗阑干 月落天光送曙/冰消地气回春 树衬残霞画稿/花含宿雨诗情

  春水浅蓝一色/夏山浓翠千层 一点山青螺髻/三篙水绿鸭头 日落江声带湿/风来海气含腥 窗外青山远绕/岸边白水长流

  名士弹冠白屋/鄙夫曳履朱门 名重薛家三凤/位分荀氏八龙 屋庑伯鸾夫妇/池塘灵运弟兄 虢公国之唇齿/祈父王曰爪牙

  草履山衣隐逸/花冠月帔神仙 酒客磁杯竹叶/诗家纸帐梅花 里社执刀宰肉/侯门弹铗求鱼 赤水求珠遇合/蓝天种玉因缘

  红蓼丹枫入画/碧梧绿竹招凉 鱼戏碧擎莲叶/蟹肥黄绽菊花 倦鹊绕枝知冻/飞鸿涵水带秋 山黯荒郊射虎/水沉远渚然犀

  学习对偶,至七字为完毕,以后则可入手近体诗矣。至七字对之平仄,与五字对相类,如第一第三第五字可以不拘,而第二第四第六字则不可差误。此前人所以于七言近体诗又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兹再举例如下:

  星稀月落长天晓/日暖风和大地春 残月晓风杨柳岸/淡云微雨杏花天 烟销皓月临江浒/日出晴霞亘海门 雨过平添三尺水/风寒为勒一枝花

  苍松古树山家屋/红蓼疏花水国天 苍龙半挂秦川雨/石马长嘶汉苑风 山径烟浓迷栈道/海潮雨急荡楼船 云边树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

  孙子曾玄分祖谱/舅甥伯叔列封圻 耕田冀缺妻能馌/下第苏秦嫂不炊 逢友鞠躬双握手/呼朋促膝两谈心 天钟异遇唐三侠/世纵清谈晋七贤

  衣冠济楚威仪美/仗履优游岁月闲 山衣草履渊明趣/缓带轻裘叔子装 宝鼎天香红袖女/珠帘说偈雪衣娘 花砖昼永分簪笔/画烛宵凉快读书

  红飞帘外花频落/绿映窗前草不除 双鬓秋霜留菊傲/满身夜月纳荷凉 林鸦落日红三面/野鹤闲云白一行 残堞草莱嘶石马/故宫荆棘访铜驼

  学习对偶,即为做诗之预备。然对偶虽工,苟不知炼字之法,则易犯涣散之病,全句精彩无由可见。前人所以有吟成五个字用尽一身心,及吟成一个字捻断数茎髭等说,可见炼字之难,实为学诗者最切要之工夫。不论五言七言,或一句中炼一字,或一句中炼二字,下笔之时须要加意推敲。兹试略举各例句于后。

  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岭春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江月随人影/山花趁马蹄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晓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 草生公府静/花落讼庭闲 香雾云鬟湿/清晖玉臂寒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溪冷泉声苦/山空木叶干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山入白楼沙苑暮/潮生沧海野塘春 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绿湖南万里情 路绕寒山人独去/月临秋水雁空惊 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寒 疲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春寒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 青枫江上孤帆远/白帝城边古木疏 三故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匡衡抗疏功名簿/刘向传经心事违

  雪霁山门迎瑞日/云开水殿侯飞龙 鱼含月影随云动/鸟吐花声寄树闲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湖添水际消残暑/江送潮头涌漫波

  积字而成句,积句而成诗。句之妥恰与否,诗之工拙判焉。故欲学作诗,必先学造句。造句之法,不仅属对工整炼字稳妥而已,必使全句轻灵流动绝不板滞方佳。至于唐人诗句,各有胜处,苟非勤于习诵,断不能模仿其万一。兹将五言七言之种种句法略举于下:

  犬迎曾宿客/鸭护落巢儿 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 绿奔川内水/红落过墙花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 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 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

  晓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 薜罗山径入/荷芰水亭开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作诗点眼,犹之画龙点睛。诗无眼则佳处不见,龙无睛则神采皆失。故学诗者既知炼字造句矣,又不可不知点睛之法。眼要挺要响,用实字则挺,用动字则响。全在下笔之时,细细揣摩。五言诗之点眼在第三字,七言诗之点眼在第五字。举例如下:

  山店云迎客/江村犬吠船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日气含残雨/云阴送晚雷 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 杨柳梳烟碧/茶 架雪香 白沙留月色/绿竹助秋声

  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 风传鼓角霜侵战/云卷笙歌月上楼 杨柳风多潮未落/蒹葭霜冷雁初飞 东岩月在僧初定/南浦花残客未回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平地风烟横白鸟/半山云木卷苍藤 莺传旧语娇春日/花整晨妆对晓风

  五言律绝与七言律绝均有平起仄起及押韵不押韵之别,前已详言之矣。然其中又有三法,一曰反,如上句系平平起而下句系仄仄起,上句系仄仄起而下句系平平起是也。一曰粘,如上句系平平起而下句亦平平起,上句系仄仄起而下句亦仄仄起是也。一曰应,如五言首句押韵者,为仄仄仄平平或平平仄仄平,七言首句押韵者,为仄仄平平仄仄平或平平仄仄仄平平,而末句之平仄与首句相同是也。凡合乎此等平仄者,皆谓之正格。兹将唐诗三百首中选录五言律绝七言律绝各二首于下:

  (哈哈,老夫子说话何其含混,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在下试着做个补充:律诗八句,每两句合称一联,分别称作额联……记不清楚了。绝句四句,当然只有两联了。每联的两句当反,如第一和第二句,第三和第四句等。两联相邻的句当粘,如第二和第三句,第四和第五句等。

  对于首句着韵的律绝,首尾两句当应。对于律诗,其实一、四、八句皆当应。补充一句,律诗的二三联当对偶)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寻芳歇,王孙自可留。(五律之合于平起者)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五律之合于仄起者)

  燕台一去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七律之合于平起者)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七律之合于仄起者)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七绝之合于平起者)

  喧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月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七绝之合于仄起者)

  昔人谈诗,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所谓不论者,盖言五言律绝中之第一第三字、七言律绝中之第一第三地五字平仄可以通用,非可任意为之而不必讲究也。今人误作不拘之解,则为害匪浅。而不知五言律绝中之第一字或可用,而第三字万不能通用,七言律绝中之第一第三字或可通用,其第五字则万不能通用。且如五言律绝中之平平仄仄平句,即第一字亦不能通用,又如七言律绝中之仄仄平平仄仄平句,即第三字亦不能通用。此等不论平仄之句,谓之拗句。前人非学到功深神而明之者,断不出此。兹试将唐诗中拗句之最奇特者,选录一首如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五言七言句之近体诗,不论平起仄起,均有一定不易之例。反是者即谓之变体。变体之诗出于作者一时之差误,不可认为定格。兹特选录唐诗中七律七绝之变体各一首,俾初学做诗者不致轻蹈此病也。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山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做诗起笔,有明起暗起陪起反起之别。明起者,开口即就题之正意说起,随明见题字,然不得谓之骂题。暗起者,不就题面说而题意自见。陪起者,先借他物说起以引申所咏之物。反起者,不说题之正面而先从题之反面着笔。学者明此诸法,起笔者尤以来势突兀为胜,若一涉平淡,便觉句法不挺矣。兹录唐诗得力在起两句之一首于下,以便学诗者有所取法焉。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萍。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律诗以第二联为承笔,或写意,或写景,要与上联起笔衔接,不可松泛。起笔一联,仅浑括大概。点醒题意,全在此联,且需留有不尽之意,以开下文转笔一联。兹录唐诗中第二联最警切之一首,以飨读者,俾知醒题之法也。

  岧峣试一临,虏骑附城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门闲边月近,战苦阵云深。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声。

  转者,就承笔之意,转捩以言之也。其法有三,一进一层转,二推一层转,三反转,总以能与前后相呼应活而不板者为佳。唐诗之注重转笔而上下一气者,当推杜甫春望一首,兹特选录于下。非学到功深者,断难揣摩其万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上诗第五句言兵祸之久,第六句言乡信之重,是全诗最着力处,而与首句写乱后景象末句自伤衰老通体均相应也。

  合者,结束全诗,俾有下落也。或开一步,或放一句,总以言有尽而意无穷者为佳构。唐诗中合笔之足以惊人而传诵一时者,首推刘禹锡之蜀先主庙诗。兹亦照录于后,以为学者之模范。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上诗结句言蜀妓凄凉不言蜀灭,而蜀灭之意自在其中,以此结束全题,真觉余韵悠然,有缥缈欲仙之致。

  做诗所以传人,非传其人,传其事也。但记述事情,需写得雄壮而不寒酸,方见其人身份之大,志气之高。此种笔致,不可多得。兹特选录唐诗一首于下。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上诗第一联倒写盛时,第三联一句写其旧功,一句写其壮志。明虽述事,而其人则因此传矣。

  记游之诗,或述山川,或述风土,宜翔实而不浮泛,宜洒脱而不粘附,方为上乘。此种记述之法,唐诗中以李白送友人入蜀一首为最佳,特录如下: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升沉应以定,不必访君平。

  上诗第二联,一句写对面,一句写旁边,第三联一句写陆,一句写水,句句是记地,却句句是记游,洵为诗之入乎化境者。

  四时之景不同,故诗家点景之法亦不同。但以冬夏二时之景与春秋二时之景相较,则冬夏自然较少。而以夏令之景与冬令之景相较,则犹以夏令为少。唐诗三百首中,唯杜审言夏日过郑七山斋一诗,写得极幽雅,极淡远,可为夏日点景诗之杰构。自特摘录于后:

  共有樽中好,言寻谷口来。薜萝山径入,荷荠水亭开。日气含残雨,云阴送晚雷。洛阳钟鼓至,车马系迟回。

  上诗第三句写薜萝,第四句写荷荠,都是点缀夏景。第五句写日写雨,第六句写云写雷,而夏日晚景如在画图中矣。

  诗情皆由境而生,诗境即诗情也。作此等诗不可太拘,太拘则滞;不可太浑,太浑则虚。须要来龙去脉一气相生,方足以见诗情之真切。兹就唐诗三百首中选录一首于下: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上诗田家二字,为通体之眼,所谓诗境也。第二联是写庄外之境,第三联是写庄中之境,至于合、斜、面、话等字,皆诗情也。

  绝诗只有四句,作五绝诗,只有二十字。苟不知炼句之法,则一写已尽。何能发挥题之真意乎?兹特选录唐诗中五绝之起句相对者一首于下,学者宜将所炼之句,熟读而细玩之。

  上诗之第一第二句,写将雪之兆。第三句写山家形景,直至末句方点出雪字,而寄宿之意已尽在其中矣。

  五绝收句是全题最扼重处,宜清劲淡远,有余音不绝之慨。若用对句,则字字有力,全诗便觉挺而且响矣。兹就唐诗中选录一首于后,学者可依此摹仿也。

  上诗第一句写地,第二句写时,题中宿意已明。第三句写岸上之景,第四句写水中之景,江流如画,情景逼真。

  拗句之诗不论平仄,较谐平仄者为难。前已有指示此法,并举七律一首为例。而五绝则句短字少,更不能轻易著笔。且亦需有曲折有寄托方为合法。唐诗五绝中通体用拗句者数见不鲜,惟刘长卿弹琴一首余味深长,真令人百读不厌。兹录于下,以备学诗者之一格。

  上诗第一句就题面暗起,第二句拍到琴调,第三句承上作转,第四句明点弹字。而言外有世无知音之叹,全诗之主意在此。

  五绝诗用仄韵较之押平韵者尤觉清劲古朴,故唐人多喜用之。兹录柳宗元江雪一首于下,真五绝中之杰作也。

  上诗第一二两句暗点题意,第三句写江边之景,第四句方点出江雪二字。所用绝灭等字何等有力!

  写情之诗宜曲折宜圆到,不可徒饰外观而真意未达出,盖写情难于写景。非善于言情者必不足以达之。今特选录唐诗中通体写情之诗一首,学者可奉为金科玉律也。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飨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上诗第一联以鸥来引客,而第二联一句纵一句擒,是正为客至也。第三联写款客之情,第四联想到邻翁作陪。情外有情,的是写情圣手。

  写景之诗贵有层次有结束,否则架床叠屋,徒见其铺排而索然无味耳。初学作诗者每易蹈此弊病。兹特就唐诗三百首中选录通体写景之诗一首,俾学者有所取资焉。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杖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上诗全在早朝二字写景。首联一句写出门,一句写到城,早朝之意已现。第二联一句写近殿未朝时,一句写到殿已朝时。第三联写早朝早退之景,层次何等井然。末联才拍到和诗本意,以此结束饶有趣味。

  写情宜缠绵悱恻,写景宜蕴藉冲和,二者兼而有之,写来又须分明,方堪推为绝唱。唐诗三百守中合乎此等做法者当以杜甫登高一诗为最,今录如下,学者宜细细玩之。

  风急天高猿啸哀,洙清沙白鸟飞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浊酒杯。

  上诗第一句写山中所闻,第二句写水上所见,第三句承第一句之风急,第四句承第二句之渚清,是写景也。第五第六句写登高感触之情,一句横说,一句竖说。第七句顶第五句之作,第八句顶第六句之多,是写情也,章法句法虽分而仍完密异常。

  情景分写之诗既见上述矣,然或景中有情或情中有景,不能分写只能合写者,虽则浑括一气,而仍须分析清楚。兹特就唐诗中选录一首于下,学者不可不悉心体会也。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粤文身地,尤是音书滞一乡。

  上诗首句从登楼说起,第二句便含寄四州刺史意,第三句写水,第四句写陆,所谓景中有情也。第五句言陆路望四州不见,第六句言水路思四州无已,末两句揭清寄四州刺史本意,所谓情中有景也,写来也融洽亦分明,诚为情景兼到之作也。

  何谓明咏?起句既点醒题面,以下句句明写是也。咏物之诗最忌浮泛或俚俗,须以切实幽雅为佳。唐诗中杜甫黑鹰一首为明咏物情之杰作,今特摘录如下,学者宜反覆而玩诵之。

  黑鹰不省人间有,渡海疑从北极来。正( )摶风超紫塞,玄冬几夜宿阳台。虞罗自觉虚施巧,春雁同归必见猜。万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

  上诗起句就点出黑鹰,所谓明咏也。第二句北极是黑,第三句以紫字映黑字,第四句玄冬亦是黑。第五句虚写,第六句写实。末句以金玉二字再衬黑字,而黑鹰之体格跃然纸上矣。

  何谓暗咏?通体不点破题面而但浑写物情是也。然须有曲笔以达之,有深意而衬之。使人不见此题,一望而之便是此题方为合格。唐诗中郑谷鹧鸪一首最合暗物咏情之法,爰录于后,以资揣摩。

  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唱翠眉低。相呼相唤湘江曲,苦竹丛生春日西。

  上诗第一句写鹧鸪之形,第二句写鹧鸪之品。第三句言见其过,第四句言闻其啼。第五第六句从啼字生出游子佳人两意,感人极深。末两句为鹧鸪写照,却到底无鹧鸪题字,此境非常人能学到也。

  过去为古,现在为今,既古既今,亦今亦古,此等诗须写得又缠绵又感慨,是人读之有俯仰古今之感,悠然神往之慨,方为上乘。兹特选录唐诗七律一首于下,俾学者可以玩索也。

  忆来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龙颜。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玉几由来天北极,朱衣只在殿中间。孤臣此日肠堪断,愁对寒云雪满山。

  上诗首联从去年说起,而着力全在一忆字。第二联追述去年朝仪之盛,第三联一句是虚写,一句是实写。末联方拍到今日,由今怀古,无限凄凉。

  写意托兴之诗用笔贵委曲而不率直,立意贵幽远而不浅近。明知所遇之景物与所蓄之意兴两不相关,而一经感触便当息息相通。兹特就唐诗中择录合乎此法者之一首于左,学者可以意会得之。

  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着雨胭脂湿,水( )牵风翠带长。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漫焚香。何时昭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

  婉而多讽,诗人忠厚之道也。后世阿谀之风日甚,但知献媚避忌,而诗之品格亦每况愈下矣。兹特选录唐诗中张谓之杜侍御送贡物戏赠一首,深情微旨,亦婉亦深,深得三百篇之遗意也。

  铜柱珠崖道路难,伏波横海旧登坛。越人自贡珊瑚树,汉使徒劳獬()冠。疲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春寒。由来此货称难得,多恐君王不忍看。

  上诗起句言道路之远,第二句言产物之地。第三句折入贡字,第四句写一劳字,而讽意已寓乎其中。第五第六句正写路远送物之苦,结句不忍看三字,古人所谓婉而多讽,诵不忘规者,庶几近之。

  一诗之中,或褒或刺,岂非自相矛盾?不知所谓褒者,或褒其人之勋绩,或褒其人之际遇。所谓刺者,或刺朝廷之昏乱,或刺时事之难为。兹特录唐诗中李郢之上裴晋公一首,虽则寓刺于褒,实则褒自褒而刺自刺,读者不可不辨别也。

  四朝忧国鬓成丝,龙马精神海鹤姿。天上玉书传诏夜,殿前金甲受降时。曾经庾亮三更月,下尽羊昙一局棋。惆怅旧堂()绿野,夕阳无限鸟飞迟。

  上诗首联直写晋公,第二联褒其功,第三联褒其度,末联刺朝廷不用老臣。语意仍含蓄不露,不愧诗中老手。

  咏物之诗须要虚实相间,不有虚笔;既无灵气,不有实笔;既无真意,但虚则不可空泛,实又不可呆滞。此法在唐诗中当推杜牧早雁一首为最佳。今录如下,学者可奉为规矩也。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遇,长门灯暗数声来。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上诗起二句但言雁来,第三句言影,第四句言声,是谓写实法。第五句借胡骑作陪,第六句以春风作衬,是谓虚写法。结句暗写雁去,而早字之意已见,真是神来之笔也。

  作诗须有层次,而用于咏情之诗尤当由浅入深,层层推进,方与格律相合。否则杂乱成章,徒见其枝枝节节也。兹录唐诗中李颀送魏万之京一首,上下一气呵成,有悠然不尽之趣,非善于言情者不办。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上诗起句既点明送别之意,第二句写秋景,第三句言路中所闻,第四句言路中所见。第五句言入关时所见,第六句言到京后所闻,是深一层。末两句点长安二句,点明之京。而良友()规之意,妙在言外得之。

  题面之字最好不顺点,顺点则非落于平,既近于板。唐诗三百首中,惟张旭桃花溪诗一绝。虽则题面三字顺次点出,然而宛转赴题,并不见其率直之弊。兹录如下,读者亦可举以学步也。

  上诗起句写溪畔远景,第二句借渔船一问,通体便觉灵动异常。第三句点明桃花,顶上句问字之意;第四句点明溪字,仍应问字口吻,妙在有悠然不尽之趣。

  诗有题之正面难写者,不得不于反面求之,盖从反面托出较之正面意味倍深也。唐诗中能合此法者,当推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中兄弟一首。今录于下,学者最宜摹仿也。

  上诗题意全在一忆字。首句言作客异乡,便含忆字之意。第二句思亲二字,忆字已暗暗点明。第三四句从对面兄弟忆己,反托己之忆兄弟,诗境真出神入化矣。

  题意有不能从正面直写者,须从侧面以衬笔写之。或用人衬,或用物衬,要必用之得法。兹择唐诗中王昌龄之春宫曲一绝摘录于后,学者不可不细细体会也。

  上诗着力全在第三句,所谓用人作衬也。第一句言桃开,籍喻新宠;第二句言月轮,承上夜字;第三四句言平阳有宠而己之失宠,尽在言外也。

  作诗实写则易落板滞,空翻则见其灵动。翻腾之势愈空,题中之意愈透,但不能一味空翻与题绝不相关而近于浮泛也。唐诗中韩愈春雪一首可谓极空翻之能事也,兹录如下以饷学者。

  上诗第一句从春字着意翻起,何等飘逸;第二句点醒春字之意,第三四句()成一气,苟非起处蓄势翻空收处之题意何能有如是之清醒耶。

  作诗随地可以兴感,然非借物不可。借物则飘逸而不粘滞,超脱而不肤泛。唐诗中王昌龄之长信怨既为借物兴感之一。兹录如下,学者得此宜熟读而深思之。

  上诗起句写宫中晓景,第二句借团扇喻己之失宠,第三句借鸦来反衬自己,第四句借鸦带日反托己之失宠。皆所谓借物兴感夜,而怨字之意却含蓄不露,情致何等宛转。

  景无一定,情亦无一定,触景可以生情。作此等下笔须要灵活,不脱不滞方为上乘。兹录唐诗中王昌龄之闺怨一绝,隽快绝伦,真妙到毫巅之作也。

  上诗首句从闺妇说起,不知愁三字正为转句作逼势,第二句承上不知愁来。第三句转出忽见二字,正是触景生情之法,末句勒到怨字,余味深长。

  一诗之中或有寄托或有刻画,往往不能一气相生,初学作诗尤易蹈此弊病。唐诗中惟司空曙江村即事一首,首尾一意相贯,精神异常饱满。今录于下,学者能解此法,则于作诗之道思过半矣。

  上诗着眼全在不系船三字,故起句既提出正意,第二句点明江村,第三句一开,第四句一合,而不系船三字之意便首尾相贯矣。

  作诗须有来龙去脉,起笔收笔,前后呼应,方为合格。且须层次分明,何处从题前着想,何处从题后下笔,一气写来自然语语入神。唐诗中能解此法者,当推岑参逢入京使一首,爰录于下,俾学者可以得此而自悟也。

  上诗起两句是题之前一层,第三句点明逢字正意,末句是题之后一层。立意既警策,措语又极恳挚,固不仅以层次胜也。

  何谓四则?一曰字,二曰句,三曰格,四曰法是也。学诗之有四则尤大匠之有规矩。因规以成圆,因矩以成方,是万古不易之常道,作诗亦何独不然,否则为拗句,为变体,不得谓之正格矣。故学者须先明四则,然后乃有进步。而文人学士虽具出类拔萃之才智,亦断难越此范围。今试分析言之如下。

  字 诗中用字一毫不可苟且,倘一字不雅则一句不工,一句不工则全诗皆废矣。 故字贵圆活善用,如转枢机;清新自然,如瞻佩玉。

  句 作诗最重句法,一句不妥则全诗皆弱,一句不炼则全诗皆涣。盖以一诗之中,妙在一句为诗之根本,根本不凡则枝叶自茂。故欲全诗有精彩,句法不可 不讲究也。

  格 诗之品格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学诗第一要义诗格需求高尚,所谓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是也。若念头一差,势必愈鹜愈远。故曰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斯为下矣。

  法 作诗之法不论律绝,先须除去五俗。一除俗体,二除俗意,三除俗句,四除俗字,五除俗韵。至于古体今制之别,精朴深浅之殊,贵乎各求其似。汉晋高古,盛唐风流,西昆秾冶,晚唐叶藻,若将自己之诗置诸古人诗中,识者 不能辨别其真伪,斯可耳。

  诗必有所谓而作,所为者何?既喜怒哀乐之四体也。喜而得之则其辞丽,怒而得之则其辞愤,哀而得之则其辞伤,乐而得之则其辞逸,是谓四得。反是而失之大喜则其辞放,失之大怒则其辞躁,失之大哀则其辞惨,失之大乐则其辞荡,是为四失。取得失而比较之,而诗之体用叛矣。兹特举例于下:

  作诗先贵相准题意,有宜含蓄者则语当浑厚,有宜豪放者则语当显豁,有宜庄重者则语当雄壮,有宜轻灵者则语当圆活。相题既准,斯所作之诗亲切而有味,否则如隔靴搔痒,虽极字斟句酌,而与诗之正意难免有格不相入之病。兹再举例如下;

  学诗初步宜采取前人名作以为作诗之材料。所谓材者,既天,地,人,物诸故事是也。而此等故事散在群书,非可临颖翻阅而得也,贵乎有以择而储之。储之之道无她,先将诗经三百篇朝夕诵读以立骨格。盖诗经之材料最富,无美不臻,无体不备。如薄伐猃狁与子同仇诸章,乃塞上体也;彼黍离离旄丘之葛诸章,乃吊古之体也;桧楫松舟皎皎白驹诸章,乃纪行之体也;其他关雎葛覃为宫词体,妇叹于市为闺怨体。可以取为诗料者不胜枚举,故后世各大诗家莫不胚胎于此。

  继诗经而起者厥为离骚。离骚二十五篇多侘傺抑郁之音,然托辞引喻韵味深长,于烦乱瞀扰之中具悱恻缠绵之旨。故欲取资料于诗经之后,舍离骚无由矣。离骚之后则有汉诗,如韦孟讽谏之作,房中郊祀之篇,气质古茂直欲追踪二雅。他若秋风之婉丽,瓠子歌之浑厚,河梁咏别之神韵悠远,饮马长城窟之情意宛转,皆为汉诗之冠而可采择者也。

  汉代以降,去古未远。晋初如潘岳之关中诗,太冲之咏史诗,嗣宗之咏怀诗,刘琨之答卢湛诗,皆为一朝名作。

  而子建多才,更五色相宣,八音朗畅,足以上继苏李,下开百代。至若渊明则清悠淡永,别有自然之致,此皆晋诗之可取材者也。

  唐承陈、隋之后,诗道大振,如玄宗之幸《蜀西》、《至剑门》诸作,雄健有力、风裁峻整;张说之《七古》、张九龄之《五古》亦雄浑醇厚,足以扶翼正声。他如王维、岑参、孟浩然、王昌龄辈,先后继起,各有专长。迨后杜少陵崛起,上薄葩经,下赅宋元,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格,而为诗中集成之圣。同时又有李太白,出入风骚,祖尚魏晋,故后人云,言唐代诗家者,必以李、杜并称,余如韩愈之赅怪,李贺之奇诡,刘梦得之淡远,柳子厚之苍劲,杜牧之健响,李义山之幽绝,温飞卿之清丽,贾阆仙之洁炼,以及大历十才子等,糜不遵守家法,此皆唐诗可取材者也。宋代诗家,分为三派。王禹学长庆,是为白体;寇准、林逋辈师晚唐,是为晚唐体;杨亿、刘筠等宗李义山,是为西昆体。至欧阳公出,一变而为太白、昌黎之诗,及苏东坡、黄山谷出,又一变而为少陵之诗。南渡之后,以杨万里、陆放翁、尤袤、范成大四家为最著,此又宋诗之可取材者。其余则等诸自郐以下,不足为学诗者法也。

  律诗正格,八句成章,一、二句为首联,可对可不对;三、四句为颌联,不能不对;五、六句为颈联,亦不能不对;七、八句为结联,则亦可对可不对。然正格之外,又有变格。唐以来均盛行之。但初学作诗,总以正格为是,若不注重体格,谬托古人变格之说,好高务远,随意吟咏,势必不能形似,而贻画虎不成之诮。兹特将律诗中各种变格,分别言之于下,学者不可不细辨也。

  偷春格:第一联对,第二联不对,是将第二联换向第一联,犹之梅花在冬,偷春色而先开也,故云。

  借对格:又谓之假对格,借同音之字作对,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借杨为羊)梅之类。

  交股对格:如春深叶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盏疏二句,密与多对,少与疏对,是上下交股对也。

  隔句遥对格:又谓之隔扇对格。如郑谷《吊僧诗》之前半首云:几思闻静语,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第四句与第二句遥对也。

  五、六句对余全不对格:如贾岛《下第惟空囊》诗及李白鹦鹉来过吴江水之类 。

  作诗不论正格-变格,皆有天然音节,所谓天籁也,自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一倡,学者据此两语而诗之音调遂由此而乖矣。不知当时之为是言者,其注重全在下句。如云就使一三五不论,而二四六则定要分明也。试观宋唐以来诸大家,往往有平仄互换之句,其不敢轻易忽者,正此一三五之单字。盖调不叶而句不谐,句不谐则诗不佳。岂得谓诗之平仄,可以一字不论乎?

  音律所始,本于人声。声含宫商,肇自血气。先王用之以作乐歌。乐八音皆诗,《诗三百》皆乐。诗既由乐而出,则诗中之平仄,自必审音而后叶。如桓伊吹笛,必经三弄;伯牙鼓琴,必合七弦;音调熟则诗句工,而生涩佶屈之弊,必一扫而空矣。

  诗中运用古事,僻事须要实用,熟事须要虚用。王绩诗云:眼看人尽醉,不忍独为醒。此即实用古事;杜甫诗云:羞将短发还吹帽,此即虚用古事。又有翻案用法,如李白诗云: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是也。此法运用之妙,全在有而若无,实而若虚,绝不见堆垛呆板之迹。昔王敬美言:善用古事者,勿为古事所使。亦此意也。

  运用古事,最忌改窜失真。陆机《园蔬》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考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出乐豫。若譬葛为葵,则引事实为荒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其本真。刘彦和责其不精,洵是确论。后人才不如陆,辄欲改易古事,其不至贻人笑柄者,鲜矣。初学者宜慎之。

  押韵之法可分二种:一为限韵,由命题者选定一韵中某某数字,而令作诗押之;一为选韵,由作诗者自择与题意相近之数字,而分别押之。二法之中,前者比较稍难。初学作诗,自以后者为宜。读者于练习造句之时,即可注意及此。而所选韵脚,贵响而且显,最好莫若押一字之韵脚。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又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又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又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又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又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所押之明字、流字、多字、深字、斜字、寒字等,皆以一字而能点醒全句者。学者宜摹仿之。

  亦有押二字韵脚者,俗又称现成韵。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又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又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又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又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所押之旧年、万金、死生、青松、惊心、秋山等韵,皆取极连贯之两字,而可奉为楷模者也。

  且有押三字韵脚者,亦取现成之字。如地犹邹氏邑,宅即鲁王宫。又气蒸云梦泽,渡撼岳阳城。又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又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所押之鲁王宫、岳阳城,木兰舟、五铢钱等三字韵脚,亦极连贯,而无可改易者。

  此外,又有倒押韵之一法。如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亦自成一格,且为押韵中之最上乘也。

  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语虽浅显,实有至理存焉。盖学诗全在多读,多读则熟能生巧。但读者于声韵格调之间,苟不细细讲求,或读平为仄,或读仄为平,则读如未读,终必不能作诗;即能作矣,颠倒错乱,失粘出韵之弊,亦所难免,安得有工稳之诗耶?是故讲求之法,不在仅知诗之大义,尤宜于合读、分读、急读、缓读诸法,悉心体会。所谓合读、急读者,并非不分句读,一气读完之谓。盖当诵读之时,于诗之理解及意境,既已心领神会,则声未至而神已往,自有欲罢不能之概;所谓分读、缓读者,并非隔绝上下,不顾全局之谓。不过于诗之凝炼处,略作停顿,曼声以出之是也。至于读诗之次序,亦有先后之分:一、五言古体诗;二、七言古体诗;三、五言律绝诗;四、七言律绝诗。兹择唐诗中之合于正格,而为初学所不可不读者,分列其目次于下:

  春思李白送别王维游子吟孟郊烈女操孟郊子夜歌李白溪居柳宗元塞上曲王昌龄塞下曲王昌龄夕次盱眙县韦应物长安遇冯著韦应物关山月李白月下独酌李白梦李白二首杜甫赠卫八处士杜甫长干行李白

  金陵酒肆留别李白渔翁柳宗元长相思二首李白古从军行李颀洛阳女儿行王维将进酒李白

  经鲁祭孔子李隆基望月怀远张九龄杜少府之任蜀川王勃次北固山下王湾酬张少府王维山居秋暝王维过香积寺王维临洞庭湖上张丞相孟浩然早寒有怀孟浩然过故人庄孟浩然送友人李白渡荆门送别李白夜泊牛渚怀古李白春宿左省杜甫幸蜀西至剑阁玄宗野望王绩夏日过郑七山斋杜审言陆浑水亭祖咏观猎王维闻笛张巡送裴侍御归上都张谓初至犍为作岑参送友人入蜀李白春日忆李白杜甫春夜喜雨杜甫旅夜书怀杜甫春望杜甫客夜杜甫过横山顾山人草堂刘长卿咏史戎昱宿洞庭李靖送从弟戴元往苏州张籍夜泊旅望白居易宴散白居易梅雨柳宗元题韦应物西斋许浑送李端卢纶喜见外弟又言别李益春山月夜于良史送孔徵士权德舆

  登鹳雀楼王之涣渡汉江宋之问江上梅王适南望楼卢僎鹿柴王维宿建德江孟浩然敬亭独坐李白归雁杜甫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刘长卿塞下曲卢纶听筝李端送卢秦卿司空曙春怨金昌绪江雪柳宗元行宫王建闺人赠远王涯春闺思张仲素宫词张祜江楼杜牧登乐游原李商隐斑婕妤崔道融哥舒歌西鄙人

  古意沈佺期敕赐百官樱桃王维径经华阴颢黄鹤楼崔颢望蓟门祖咏送魏万之京李颀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岑参九日登望仙台仍呈刘明府容崔曙杜侍御送贡物戏赠张谓登金陵凤凰台李白曲江对雨杜甫蜀相杜甫有客杜甫野人送朱樱杜甫客至杜甫秋兴八首杜甫过贾谊宅刘长卿赠别严士元刘长卿寄李儋元锡韦应物同温丹徒登万岁搂皇甫冉晚次鄂州卢纶别舍弟宗一柳亲元西塞山怀古刘禹锡寄和州刘使君张籍早秋寄题天竺灵隐寺贾岛寄乐天元稹庾楼晓望白居易舍杭形胜白居易杭州春望白居易九日齐安登高杜牧早雁杜牧安定城楼李商隐马嵬李商隐苏武庙温庭筠上裴晋公李郢游东湖王处士园林刘威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凉州词王翰殿前曲王昌龄长信秋词王昌龄除夜高适下江陵李白舟下荆门李白江南逢李龟年杜甫休日访友人不遇韦应物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益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韩愈石头城刘禹锡白云泉白居易晚春元稹雨霖铃张祜泊秦淮杜牧贾生李商隐瑶瑟怨温庭筠已凉韩偓金陵园韦庄陇西行陈陶

  学诗宜循序渐进,不可躐等而求。今试分析言之。其说有三:一曰先学韵文而后学诗;二曰先学古体而后学今体;三曰先学五言而后学七言。盖诗之与文,体虽异而理实相同。先为有韵之文,则于造句、炼字、修辞、缀韵诸事,既已习惯自然,由是进而为诗,自然不觉其难。所须注意者,只音律而已。且韵文之篇幅宜长,魄力宜厚,诗则长短可以随意。故好学诗者,先学韵文而后学诗,尤有驾轻就熟之乐。若古体诗,不拘平仄,不讲对偶,敷陈不嫌详尽,笔力较易展舒,不似今体诗之处处束缚,既须敛意归辞,又须熔字就律,稍有疏忽,便不工稳,故必先古而后今,俾得由浅而入深也。至于先学五言诗者,取其字数较少。盖文之为句,不难于长而难于短;诗之为句,不难于短而难于长。七言虽只增二字,然在初学为之,不失之弱,既失之冗。故必先学五言,然后再学七言,庶足以胜任而愉快耳。

  昔人论诗有八病。一曰平头,二曰上尾,三曰蜂腰,四曰鹤膝,五曰大韵,六曰小韵,七曰正纽,八曰旁纽。在初学对此八病,虽不必十分注重,然亦不可不知。今试分别言之,并举例如下:

  谓上句一、二两字不得与下句一、二两字同声。如古诗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今与欢同声,日与乐同声之类。

  谓上句末一字不得与下一句末一字同声。如古诗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楼、齐同为平声之类。

  谓一句中第二字不得与第五字同声。同则两头大,中心小,似蜂腰之形。如古诗远与君别久句,与字、久字,同为上声之类。

  谓第一句末一字不得与第三句末一字同声。同则两头细,中心粗,似鹤膝之形。如古诗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截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素字、扇字,同为去声之类。

  谓上句首一字不得与下一句末一字同韵。如古诗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胡字与垆字同韵之类。

  谓上句第四字不得与下句第一字同韵。如古诗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明字与清字同韵之类。

  谓上下两句之中,有一平声之东字不得再用上声之董字及去声之冻字。因东、董、冻三字为一纽也。如古诗我本汉家片,来嫁单于庭。家字在平声六麻,嫁字在去声二十二祃,同为一纽之韵。

  谓上句首一字已用平声东韵之字,下句首一字不得再用上声董韵或去声送韵之字;或上句已用董韵、送韵之字,则下句不得再用东韵之字。如古诗丈夫且安坐,梁尘将欲起。丈字在上声二十一养,梁字在平声七阳。梁长同韵,而长字与丈字即为一纽之类。

  前言八病,所拘太严。初学作诗,苟其奉为准绳,则天机束缚始尽,安能望其发挥性灵乎?然而通常五忌,则不可轻蹈。兹再条列于下:

  诗贵格调高古,句句无懈可击,否则即为格弱。《李希声诗话》曰:薛能,晚唐诗人,格调不高而妄自尊大。有《柳枝词》五首,最后一章曰: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自注云:刘白二尚书,继为苏州刺史,皆赋杨柳枝词,世多传唱,但文字太僻,宫商不高耳。薛能大言如此,今读其诗真堪一笑。刘白之词,则绝非薛能可及。刘之词曰: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惟有垂杨管别离。白之词曰: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其格力风调,岂薛能所可彷佛。于此可知格调之不可不讲也。

  诗中下字须有来历,尤以典雅为贵,否则即为字俗。但古来诗人,亦有诗中用俗字者,如老杜诗云: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柳。又楼头吃酒楼下卧、梅熟许同许老吃。诗中之个字吃字,均俗字也。今读之不觉其俗,而只觉其佳。此则在于善用之耳。若初学则功夫未深,终以不用为是。

  诗贵含意不尽,藏才不露,否则即为才浮。如白乐天《宫怨》云:泪满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又王昌龄《宫怨》云: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声,犹带昭阳日影来。二诗用意,何等含蓄。

  诗贵理由充足,不可牵强,否则即为理短。如张继诗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句则佳矣,但夜半非撞钟之时。 又白乐天《长恨歌》云:峨眉山下少人行,峨眉在嘉州,与幸蜀全无交涉。又严维诗云: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虽描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如在目前,但夕阳迟不独在花坞,春水漫不仅限柳塘也。此皆谓之理短。

  诗意须如联珠贯串,一线到底。若一诗之中,上句谈天,下句说地;或前联吟花,后联咏草,意义绝不相关,即为意杂。是亦学者所宜深戒也。

  张继此诗句非无理,这涉及到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问题,读者可参看《唐诗鉴赏辞典》。

  何谓作诗五戒?一戒讥讪,二戒谄谀,三戒鄙俗,四戒纤亵,五戒剽窃是也。学者于上述八病五忌既已知之,则此作诗五戒,尤不可不注意焉。兹更详述于后:

  古来谑语嘲歌,大都轻薄者之所为,及读韩昌黎赠张曙诗,有久钦江总文才妙,自叹虞翻骨相屯二句,以江总之奸佞比曙,似是昌黎失检。故赠送之诗,宜借古人之才华位望相似,否则稍一不慎,受者即疑为有意讥讪,衔恨报复,卒无已时,可不戒哉。

  昔杜子美赠郑谏议诗,只赞其诗词,不言其谏诤,斯为不谄。又赠鲜于京兆诗,但美其文章,不论其武略,斯为不谀。不谄不谀,最关人品,然尽有对于贵官显者,加意颂扬,及时过境迁,骤然失势,昔日应酬之作,适成株累之由。诗人似此者颇多,切不可轻蹈此习也。

  鄙在立意,俗在造句。凡稍有气骨者,或不肯自蹈卑鄙之弊,俗则非着意锻炼,即未能免。如张綖引曹唐《病马》诗:一朝千里心犹在,未敢潜忘秣饲恩。言其为乞儿语,亦恶其鄙耳。白香山长于叙事,求解老妪,遂加以俗之一字。观此,则鄙俗之病,古人尚未能免,而谓学者可不留意乎?

  一字至九字诗,虽曰旧格,终近游戏。至地名、人名、药名、数目诸体,则纤矣。西昆、香奁,专咏艳情,《唐诗别裁》屏而不录,惩其亵耳。初学作诗者,最喜吟风弄月,坠入魔道,心术日非,此尤不可不力戒也。

  释皎然谓诗有三偷。其上偷势,其次偷意,最下者偷语。周以言偷唐人诗云:海色晴看近,钟声夜听长。较原诗只改雨字为近字,潮字为长字而巳。黄鲁直偷李白诗云:人家围橘柚,秋色老梧桐。较原诗只改烟寒为家围二字。此皆不免蹈偷语之病。初学作诗,脱胎犹非所宜,况剽窃乎?戒之慎之!

  诗之有韵,犹屋之有柱。柱不稳,则屋必倾圯;韵不稳,则诗必恶劣。故押韵之所当戒者,初学亦不可不知,兹试分述于下:

  俗亦称挂韵脚,谓所押之韵,与全句意义不相贯串,而勉强凑合也。如唐诗黄河入海流句,若易流字为浮字,便为凑韵。初学最易犯此,所当切戒。

  落韵者,出韵之谓也。如一首诗中,通体全押一东韵,而一字忽押二冬韵。一东与二冬,虽古韵可通,然用诸古体诗则可,用诸今体诗,即为落韵。学者宜慎之。

  一字两义而并押之,谓之重韵。如耳为五官之一,又为语助辞。干为干涉之义,又可作干戈解。一诗中两义同押,前人间亦有之,但初学终以不犯为是。

  倒韵者,将二字颠倒以就韵之谓也。如古诗新书置后前句,易前后为后前,即所谓倒韵也。然此二字于词义尚无碍,不妨倒用。若强山林树木等不可倒用之字而倒用之,便觉不通矣。

  作诗当择声音响亮之韵押之,自然音调高超;若用哑韵,则非但词句不挺,即全诗亦因之萎弱矣。

  僻韵又名险韵,如一先韵之仚字,训轻举;二萧韵之钊字,训远。单字只义,用之易近凑合。但有二字、三字之古典,与题适相切合者,则亦不妨押之。

  一韵中有数字同义者,如六麻之花、葩,七阳之芳、香,十一尤之忧、愁,意义皆同,若一首诗中并押之,未免重复可厌。

  字有实字虚用者,亦有虚字实用者。如一东韵之风字,不当作风刺之风字押。四支韵之思字,不当作意思之思字押。若误用则便有出韵、失粘之弊,初学最宜审慎。

  何谓律诗四忌?一曰不工,二曰不贯,三曰不自然,四曰不典雅。初学作诗者,于前述种种忌病,既已领会,则尤当注意此四忌也。今述如下:

  律诗以第一联为起,第二联为承,第三联为转,第四联为合。苟不知起承转合之层次,而两两相凑,便不贯矣。

  律诗于立意、造句、炼字、修辞诸法,在在皆当研究,苟其徒重对偶,于诗之意义词句生拍硬截,便不自然矣。

  律诗宜善于运用古典,若只将迎眸、屈指、好将、从教称字,铺张字面,便不典雅矣。

  何谓绝诗四忌?曰可加可减、可多可少、可彼可此、可上可下是也。学者于律诗四忌又知趋避矣,故再以绝诗四忌示之,仍分述如下:

  如七绝仄起押韵之句,与第四句同为仄仄平平仄仄平。苟其不分层次,上句与下句可以互易之类。

  古体诗之源流创自商周以上,而备于汉魏六朝。有三言、五言、七言、杂言诸体。三言古者,昉于虞舜皋陶之歌,特句必系一助辞耳,厥后,汉有郊祀歌,兹体为者绝少。盖句止三字,达意已难,遑论古朴乎?四言古者,以八伯之歌、康衢之谣为最古,至商周而大盛,《诗经》三百篇,四言盖居十之九也。后世仿而善者,厥为陶靖节。兹体之难,在不袭《诗经》一语,而音节极肖。五言古者,始于李陵、苏武之赠答,魏晋以下,专尚兹体。良以不丰不约,最便达情,而流派至多。概括言之:则有正、变二体。正体主格韵高远,如苏,李之不尚雕饰,妙造自然,非后人所能学步;其次则陈思之遒丽,彭泽之闲逸,康乐之精致,皆为卓然大家。变体贵才气纵横,辞意详尽,其源亦出于汉。如《焦仲卿妻》诗,及蔡文姬《悲愤辞》首章是也。及唐之少陵、昌黎,各以其排山倾海之气,驱风走霆之笔,著为大篇,两间之奇气始尽。七言古者,源于汉武之柏梁联句,其实一句一韵,一韵到底,与唐以后之七古异也。唐初其体大备,如少陵、昌黎以雄奇跌宕胜,乐天、微之以缠绵哀艳胜,王、李、高、岑以短劲峭拔胜,后人千态万貌不能越其范围矣。杂言古者本乎上古歌谣,及琴操、楚词之属,至无名氏之《术兰辞》而后体格乃成。后世为此者,惟太白最工,其才气盛也。

  古体诗之源流,既如上述矣。则今体诗之宗派,学者又不可不知一二。今体诗者,成于李唐一代,有五律、七律、五绝、七绝、五言排律、七言排律诸体。五言律者,以五言八句成章。律之云者,调平仄、拘对偶,如法律之严也。唐时以五言应试,故于兹体无人不作,无作不工。至择其尤胜者,则以陈子昂、杜审言、沈佺期、宋之问之典丽精工为一派;王维、孟浩然、储光义、韦应物之清空闲适为一派;李白属之风华宕逸为一派;杜甫辈之沈雄悲壮为一派;而论其时,则又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诸分别。七言律者,以七言八句成章。视五言律为尤难,五言律可恃性灵超悟,七言律则非积学攻苦,未易穷源,故终唐一代,惟少陵独擅其长。金钟大镛,哀丝豪竹,无美不备,无奇不臻,非特当世诸贤,悉归牢宠,即宋、元各体,亦罔不赅括,横绝古今,莫能两大矣。此外则王右丞之精深华妙,卓然自成一派,所不逮少陵者,博厚而已。五言绝者,截取律诗之半,以五言四句成章。诗之至短,而亦至难工者也。其字句可对、可不对、可全对、可不全对。唐人工兹体者,以太白、摩诘为最。其他各派之中,亦多有可采处。七言绝者,以七言四句成章。第每句较五言增长二字,声律和婉,可以行气,故诗家多喜为之。唐人零缣断璧,无有不工,而太白、摩诘、少伯辈,尤能各擅其长。五言排律者,即律诗之扩张,自十句至数十百句不等,其平仄、对偶,皆与律诗同,而其敷陈事实,则与古体同。七言排律者,即七言律诗之扩张,声长而字纵,虽少陵不克自振,遑论余子,故后人多不敢为也。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大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等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颜、鲍、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齐梁体统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统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开元、天宝间诸公之诗。大历体大历十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之诗。晚唐体贾、刘、杜、孟诸公之诗。元祐体苏、黄诸公之诗。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曹刘体子建、公幹也。陶体渊明也。谢体灵运也。徐庾体徐陵、庾信也。沈宋体佺期、之问也。陈拾遗体子昂也。王杨庐骆体王勃、杨炯、庐照邻、骆宾王也。张曲江体张九龄也。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王右丞体王维也。韦苏州体韦应物也。韩昌黎体韩愈也。柳子厚体柳宗元也。李长吉体李贺也。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白居易也。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杜牧也。张籍体王建体贾阆仙体贾岛也。孟东野体孟郊也。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黄庭坚也。后山体陈师道也。后山本学唐,其语似者,仅数篇耳。其他或似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也。王荆公体王安石也。公绝句最高,其佳处高出苏、黄、陈之上。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与义也。亦江西派而小异。杨诚斋体杨万里也。初学后山,最后亦学绝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又有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柏梁体汉武与群臣共赋七言,每句用韵。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西昆体即李商隐体。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又有古诗、近体即律诗也。绝句、杂言、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行名者,不可枚述。乐府汉成帝定净祀,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调可被于弦管也。楚辞始于屈原。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高陵牧子所作。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谣》也。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屈叹》、《明君叹》。以怨名者《选》有《四怨》,乐府有《独处怨》。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愁名者古词有《寒夜愁》、《玉阶愁》。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佑家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垂老别》、《新婚别》、《无家别》。他若风人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文,如古《子夜歌》、《续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件。藁砧古乐府篇名,多用僻词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纤纤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绵以寄其夫也。反覆举一字而诵皆成句,且无一句不押韵,反复成文,李公诗格有此诗。杂合字相折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建除鲍明远有《建除诗》,每句之首,冠以建、除、平、满等字。等,皆诗体之愈变愈奇,而不可奉为常法者也。兹因便人研究诗之变迁起见,故述其大略于上。

  诗之大别有三:一曰说理,二曰言情,三曰写景是也。此三体者,即为作诗之纲要,初学不可不知,兹再分别说明于后:

  说理之诗,宋儒偶一为之,诗家且谓之旁门,不知作诗之说理,与谈性命之学不同,理有事理、物理之分,散在六合,聚在一心,皆此理也。故诗人吟咏一事一物,必于事物真相,曲尽无遗,亦可免肤泛之弊。

  言情者,非仅写家人社交中之情也。凡一山一水,一草一术,接触于吾人之目者,无往非情之所寄,而借诗以写之。虽山水草木,皆若钟情于我,唐人诗云:长疑即见面,翻致久无书。所谓诗以言情者,即此是也。

  言情以外,写景尚矣。画家写景,能写花而不能写花香,能写鸟而不能写鸟语。惟诗人则能之。如唐诗花有清香月有阴句,则不但写花香,且写花香之清也。又如春至鸟能言句,则不独写鸟言,且写鸟之能感时而言也。前人谓王摩诘诗中有画,此言洵不诬也。

  歌谣者,类皆出于不通文墨及粗识字义之人;或因时事之感触,或因景物之动兴,不假思索,随口而吐。惟当其歌咏慨叹之际,偶然一抑一扬、一顿一挫,不期婉转动听而自成叶韵也。兹特各举一例,并示作法于下:

  上为唐尧之时,老人击壤而作,故即以《击壤》二字为歌名,息字食字,自然叶韵,是为歌体之祖。

  乐府之名,起于汉初。须有苍老古雅之色,溢于词句之间。若一涉议论,便不似乐府矣。其调以《君马黄》、《临高台》两首为最古,今已不可复得,试择其近于古者,列示于后,俾学者得以知其作法也。

  上诗于《三百篇》外,特创一格。词句峭劲,音节奇响。至老骥伏枥四句,尤为通体筋节,洵乐府中之上乘也。

  上诗言客游之感,通篇着眼在忧来无方一句,末后言客游似行舟,即以行舟喻客游,措语工巧之至,结句收到忘忧,与忧来针锋相对,尤为难得之作。

  作五古有四要:曰分段,曰过脉,曰回照,曰赞叹。先要分段,首段笼罩全篇,以下一段一意,防杂乱也;次要过脉,名为血脉,此处用两句,一结上,一生下也;又次要回照,谓十步一回顾,以照题面;末要赞叹,每段作一消息语,以赞叹之,全篇局势,方不迫促,若短篇则每句以第三字为关捩,尤宜法意。兹示作法于下:

  上诗通首用仄韵而不转者,首两句言其地,次两句言其状,五六两句实写望字,末两句高瞻远瞩,气象不凡,非老杜安得有此。

  上诗通首用平韵而不转者,起四句言下山,承四句言访友,转四句言置酒,末二句言就宿,层次分明,诗情淡远,不愧为金科玉律也。

  七古须有铺叙,有开合。徒以镂刻为巧,放纵为豪者,固失之滑,而流于萎弱;过于纤丽者,亦失之靡。能于优柔和平中,求气势宏阔,顿挫激昂,庶几近之。至于篇幅之长短,或仅四句,或数十句,或百余句不等,而总以第五字为关捩。兹将其作法略示于以下:

  上为七古之最短者,首句言老人之年,次句言老人之齿,第三句言老人之行,描写老态,至矣尽矣。末句极言其作事之勤,气韵何等深厚,笔致何等幽雅,洵佳构也。

  上诗为伤时之作,通首不转一韵,起四句从岁暮说入,承四句即回顾去年,楚人以下八句,写当时之苛政虐民,实有无限感慨,结句点出哀怨二字,尤为沉痛之至。

  律诗八句之中,对句易工,结句难工,发端句尤难工。五律则研炼精切,稳顺声势足矣。七律虽与五律相同,而加以二字,便觉难于下手。五言不可加,七言不可减,是在作者熟读而深思之,今试分示五律、七律之作法于后:

  上诗首句从剑门说起,次句实写幸字,三四两句承首句之意,五六两句承次句之意,结句深许景阳之铭,雄健有力,真足开盛唐一代先声。

  上诗首句以卢起兴,次句比夫妇相守,三四两句写分离景况;五六两句,一句言塞外,一句言长安;末二句以含愁怨明月作结,精细严整,元气浑然,真不可多得之作。

  五言绝诗,重在真切,故质多胜文;七言绝诗,重在高华,故文多胜质。而其难易之判,与律诗适相反。盖五绝只四句二十字,真意未宣,而诗句已尽,故入手功夫,五绝较七绝为难。兹再分示五绝、七绝之作法于下:

  上诗首句言黄莺,似与题意毫不相关,实即诗中暗起法也,第二句说明打起之故,第三句中不使之啼,转到啼时之惊梦,末句方将题意点醒,以结上三句。写闺情至此,真使柔肠欲断。

  排律诗,即由律诗扩充而成,大都侍从、述宴、待制之篇居多,所谓台阁体者是也。对仗宜乎工整,声调宜乎响亮,亦有五言、七言之分,惟韵数多少并无一定。兹特示五言排律之作法,并举一例如下:

  上诗起四句归美朝廷,以下八句是言未相之前,次八句是言入相之时,再次八句是言既相之后,末后十二句结到自身,亦惭愧,亦感仰,声宏实大,气象不凡,俗手安得有此?

  长短句者,即变骚体也。以五、六、七言相间成文,长短疾除,纵横驰骤。非有气韵、有魄力者,断不能轻易下笔也。兹举一例,并示其作法于下:

  上诗起笔写梁园雪景,如怒猊抉石,俊鹘盘空;而送君之归一转,更如大声发于水上,噌吰不绝,结笔淡远隽永,如罗浮风雨,若合若离,真诗境之出神入化者。

  三言诗,传者绝少,句法宜浑朴、宜古雅,少至八句,多至十余句,所用之字,切忌哑而且平。兹示其作法于后:

  上诗起二句颂其人,三、四两句从德字表出誉字,是为寿字伏线,五、六两句言其地,末二句才揭出祝寿本意。结构谨严,自是名作。

  四言诗去古未远,宜气息浑厚,声韵凝重;否则不失之靡,即失之弱,靡则不古,弱则不雅,皆当切戒。兹特举汉韦孟之《讽谏诗》一首,并示其作法如下:

  上诗惟王统祀以上,即寓讽谏之意;穆穆天子六句,言天子之明,群臣之执法;瞻惟我王以下,是望其改过之词。通篇肃肃穆穆,汉诗中之杰作也。

  六言诗以二、四、六字定平仄,须要炼字炼句,不论对句散体,均不可以闲散之字成文,而且词句宜著实,声调宜铿锵,否则便有瘖哑萎靡之病。今试将其作法略举如后:

  上二诗第一首言未归之前,第二首言既归之后。起句从心事说到生涯,而所待者惟雪,是为无人作伏笔;第二首写桃、写柳,写花鸟,都从无人生出,山中清境,惟个中人独能领略。

  杂言诗,有三、五、七言,有一、三、五、七、九言,句法皆成奇数,但亦有寄托、有呼应,非可漫然为之。至用实字则宜有层次,用虚字则宜有开舍。兹示二法如下:

  上诗起六句言居荒远之地,若不胜情;第七句言国事尚可为;第八句言年龄惜已老;末句结到归隐,妙在含意不露。

  白描诗近乎天籁,非以俚语入诗也,贵写得真切,说得透彻,斯为文言道俗;且须不假雕琢,不尚工巧,方为白描能手。今试示其作法于下:

  上诗不用一典,似全不费力者,而情景宛然如画,凡在异乡望月之人,都有读此诗而顿起乡思者,所以为不可多得之作也。

  回文诗反复成章,可以纵横排比,非仅一顺一倒也。然有一字未妥,则句便费解;有一字未谐,则句便失叶。钩心斗角,不得以小道而轻之。兹特将作法举示于后:

  叠字诗要运用自然,不可颠倒,不可紊乱。如第一句在首二字,刚第五句亦当在首二字;第三句在中二字,则第七句亦当在中二字。通篇又均须对偶,方能工稳。兹示其作法于后:

  上诗首句言贡院垂成,次句言双莲呈瑞,题意已尽,第三句补出双字,第四句说到士子,第五句是勉励语,第六句承上双莲,第七、八两句方揭出作意。层次井然,绝无叠床架屋之弊。

  联句贵神完气足,无一句不浑灏流转,无一字不响顺稳当。若生拍杂凑,必无佳构。兹特举汉武《柏梁诗》以为例,并示作法于下:

  上诗为七古之祖,武帝句堂皇冠冕,自是帝王气象,以下追步后尘,各述其职,亦为不可多得之作。

  集句诗,或杂集众人之句,或专集一人之句,要必有起伏顿挫,回环往复,斯能一气呵成,若天衣之无缝。如有一语未妥,一联未洽,则全篇均失精采。兹特试举一例并示作法如下:

  上诗全集东坡之句,起段十二句,言后生可畏,年老如寄,是感慨语;次段十句,言往事已矣,望在后嗣,是慰藉语;三段十二句,言老年归隐,不约而同,是愉快语;末段十二句,言寄寓海上,不问世事,是超脱语。集句得此,洵非易事。

  促句诗不拘平仄,以三句一转韵,须有气韵,有胎息,非多读古诗不能应手也。否则,掉转不灵,便失之滞;锻炼不精,又失之俗。兹将其作法略示于后:

  上诗暑、雨、浦三字为一韵,织、赤、壁三字为一韵,然六句却有六转。第一句是虚写秋来,第二句是实写秋来,第三句是因秋思家,第四句是思家不归,第五句是怕到秋深,第六句是作诗悲秋。层层都到,可与文忠公之《秋声赋》并传。

  无题诗亦有寄托,盖以闺房儿女之情,寓感事伤时之意。炼字须稳,琢句须工,字字听之有声,扪之有稜,方为神品。兹举二诗为侧,并示作法于下:

  上二诗一首写梦境,一首写往事。而第一首结句又用一隔字,第二首结句又用一灰字,似真似幻,若即若离,均无实事可征也,此与《游仙诗》同一迷离惝恍,真为难得。

  怀古诗随时随地,有触即作,但须有寄托,有议论。若就古人事迹,平铺直叙,则不失之板滞,即失之冗弱,学者最宜切戒。兹举二例并示作法于下:

  上诗起二句是写现在,故用一旧字、一荒字,以折出新字,第三句提出西江月,第四句提出吴王宫,用一今字、一曾字,便有无限感慨之意。

  上诗起二句是写当年之盛,第三句从战士折到宫女,盛之至也。只今一点,与前首同一感慨。

  竹枝词专写风土,其体与七绝近似,但重音节而意义次之,重气韵而文采次之,大都皆眼前指点之语。今示其作法于下:

  上诗写女儿相望之意,首句言女儿之操业,次句言女儿之候言,三、四两句以石鼓、桐鱼为比,语语动人,其郑、卫之遗欤?

  上诗写出门归宁状况。首句言所著之衣,次句言出门之由,第三句言所持之物,末句点醒唤渡,层次极为整齐。

  柳枝词与竹枝词体虽同而实则大异,盖专咏杨柳故也。惟以清丽委婉,可以歌唱为合格;若俚词俗。

本文链接:刘坡公《学诗百法